无骋尔才 横流沧海 纪晓岚的对联(下)_江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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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骋尔才 横流沧海 纪晓岚的对联(下)

2019-11-04 10:38
来源: 作者:曹鹏字号T|T转发打印

刘墉像

《清代文字狱档》书影

各版本《阅微草堂笔记》书影

《井阑砚铭》“惟井及泉,挹焉弗竭。惟勤以浚之,弥甘以洌。”

《墨注砚铭》“工于蓄聚,不吝于挹注。富而如斯,于富乎何恶?”

《琴砚铭》“空山鼓琴,沉思忽往。含毫邈然,作如是想。”

《下岩石砚铭》“石出盘涡,阅岁孔多。刚不露骨,柔足任磨,此为内介而外和。”

《天然砚铭》“不方不圆,因其自然,固胜于雕镌。”

《龙尾石砚铭》“刚不拒墨,相著则黑。金屑斑斑,歙之古石。”

《水田砚铭》“流水周圆,中抱石田,笔耕不辍,其终有丰年。”

《仿宋砚铭》“石则新,式则古。与其雕锼,吾宁取汝。”

风趣对联传诵人口

生长在书香门第富贵人家,纪晓岚天生聪明过人,性情活泼开朗,用现在的话说是智商情商都极高。他生性喜欢开玩笑捉弄人,他在《书陆青来中丞家书后》中说:“余少好嘲弄,往往戏侮青来。青来不为忤,尝私语季沧州曰:‘晓岚易喜易怒,其浅处在此,其真处亦在此也。’”说明他的朋友都接受他的恶作剧与玩笑。明明才学超群,而得到朋友们“浅”“真”的评价,这是纪晓岚了不起的地方。他的这种嘎咕劲,充分发挥在其对联中。

钱泳《履园丛话》卷二十一有一段佚事:“乾隆戊申年,京师工部衙门失火。上命大司空金简鸠工新之。时京师有一联云:‘水部火灾,金司空大兴土木。’久之无有对者。中书君某,河间人,语于人曰:‘此非吾乡晓岚先生不能。’因诣纪求之。纪曰:‘是亦不甚难对。’踌躇有顷,先生忽笑曰:‘但有碍足下奈何?’中书曰:‘有对固无伤也。’先生曰:‘北人南相,中书君什么东西!’”上联有金木水火土,下联以东西南北中对之,可谓工巧,不过语意显然是恶作剧,很符合纪晓岚的促狭性格。

纪晓岚性格诙谐,喜欢开玩笑,留下了不少捉弄人的对联,《履园丛话》卷二十一还记录了纪晓岚给一位中表兄弟、天津太守朱稔文的儿子结婚送过喜联:“送喜对一联云:‘绣阁团圞同望月,香闺静好对弹琴。’初尚不觉也,次日相国(纪晓岚)来贺,指此联曰:‘我用尊府典故何故?’”这副对联字面上挺符合新婚贺喜的主题,而实则用了望月而喘、对牛弹琴的典故,调侃新郎姓牛。难得纪大人兴致好,过后还上门亲自点破。

民间传说中的纪晓岚名对,很多都是典型的高难度文字游戏,利用汉字的结构特点拆字合字,对仗能出人意料而又在情理之中,因难见巧,炫技色彩很重,口头传播效果很好,人们喜闻乐见。

例如给铁匠铺题的对联:

三间东倒西歪屋

一个千锤百炼人

又如:

十口心思  思父思母思妻子

寸言身谢  谢天谢地谢君主

南通州  北通州  南北通州通南北

东当铺  西当铺  东西当铺当东西

都是充分利用了汉字词汇特点所创作出来的工巧妙对。

据记载,纪晓岚“喜为人书联,其上句必用‘圣代即今多雨露’(高适句),下句亦集唐为之”,有一次为某人书联,恰巧此人刚受处分回到原部门任职,而纪晓岚仍用‘圣代即今多雨露’为上联,旁观者觉得有讽刺之嫌,不免尴尬难堪,谁知“先生旋振笔疾书曰:‘谪居犹得住蓬莱’(元稹句)其敏捷如此。”用同一句上联而下句各各不同,这对作者的腹笥是个考验。这样的玩法,符合纪晓岚喜欢显摆的性格。

神联引发文字狱

众所周知,清代乾隆时期是中国历史上文字狱最为严酷的时期,这些大案要案都是皇帝直接主抓的,纪晓岚作为大臣虽然备受荣宠,不过,帝王术的要义是恩威并施,乾隆皇帝对此运用得无比娴熟,并没有对纪晓岚例外客气。乾隆三十九年“王珣遣兄投递字帖案”,就差点捎上纪晓岚。

据《清代文字狱档》(增订本,上海书店出版社),这宗案件事由是沧州一村民家存扶乩写成的一幅字和一副对联,声称是神书神联,到京城投书意欲献给皇上,被户部右侍郎察觉,派人追踪捉拿讯问,王珣供认家里有他父亲请乩仙人所写的《滕王阁赋》,上有“非无圣主”字样;又有对联一副,上有“世表清化之望”“代称孝友之风”字样,他觉得切合清朝与乾隆皇帝孝友之君,要进献皇上。

王珣是盐山县人,与献县人纪晓岚同为沧州老乡,供称:“我平素慕他才学,又当时请鸾时乩仙有云‘纪翰林与王珣俱是圣门子弟,纪昀是子贡转世,王珣是颜回转世’之语,我想纪昀如今做了翰林,遂欲将仙书、仙字给他。”结果在乾隆三十七年差家人送去,纪大人没接这个岔。三十九年正月再差人送,纪大人又退回去了。眼见纪晓岚这条路走不通,他就托其兄到京城上门找高官投书,由此事发。

军机处的审讯者问:“你素日如何认识纪昀,就差人去投书?”

供词:“我素日原不认识纪昀,因他在河西,离我家一百余里,向来慕他之名,所以差人将神书送他,因他两次不收也就罢了,至今并未见过纪昀的面。”

这样,纪晓岚未被追究责任过失,但是实际上已犯有知情不报的过失,想来是对不靠谱的老乡采取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策略;此案供状是皇帝御览的,姓名赫然出现在大案要案的供词中,大臣被要犯无端牵联,并且构成案情的重要环节,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能侥幸未被追究,可谓险过剃头。

此案是大学士于敏中给的判决建议,“捏造乩仙对联字幅希图哄骗银钱,甚至敢于编造悖逆字迹,妄肆诋毁本朝,尤为丧心病狂,情实可恶,应将该犯王珣照造作妖书律拟斩”云云,乾隆帝的指示是“王珣差即处斩”,斩立决了,盐山知县因“本管地方有此等狂悖之人,平时毫无觉察”而被革职。

扶乩写成的对联,不知现在还有无实物留世。这条史料可以说明对联在乾隆年间已经渗透到了社会生活的很多角落,连扶乩都有对联样式的产品。

类似的非人所书对联,纪晓岚在《阅微草堂笔记》里还有一例,《如是我闻》一:“外叔祖张公紫衡,家有小圃,中筑假山,有洞曰‘泄云’。洞前为艺菊地,山后养数鹤。有王昊庐先生集欧阳永叔、唐彦谦句题联曰:‘秋花不比春花落,尘梦那如鹤梦长。’颇为工切。一日,洞中笔砚移动,满壁皆摹仿此十四字,拗捩倚斜,不成点画;用笔或自下而上,自右而左,或应连者断,应断者连,似不识字人所书。疑为童稚游戏,重垩而鐍其户。越数日,启视复然,乃知魅,一夕,闻格格磨墨声,持刃突入掩之,一老猴跃起冲人去,自是不复见矣,不知其学书何意也。”乾隆年间宅院私家园林有集宋唐人诗句为联,居然老猴会磨墨反复摹写,也是奇事。

纪晓岚从三十一岁考上进士后,官运亨通,不仅终乾隆一朝都立朝为臣,还在乾隆的接班人嘉庆帝的任上以八十二岁高龄升至协办大学士,官至一品,真正做到了位极人臣,他在最后的任命下来十八天后病逝于任上,成为历史上罕见的八十二岁还能升官当宰相、并且寿终正寝的文人。在中国历史上,官至一品、学术成就达到国士无双高度、文才足以传世、在世即享有盛名,而又风趣诙谐的人物,可能就要数纪晓岚了。

纪晓岚的学术成就主要凝聚在《四库全书总目》,“乾隆朝开四库全书馆,惟纪文达公昀,始终其事。”(陈康祺《郎潜纪闻》卷八语)他是四库全书工程参与时间最久、出力最多的负责人,他的学术成果与观点见解凝聚在《四库全书总目》的提要里,自成书后就成为图书馆学、文献学、目录学、经学、历史学、文化史、文学史、学术史等领域最重要的参考书之一;他的文学成就以《阅微草堂笔记》为主,与《聊斋志异》同是说鬼怪的故事,与民间文人蒲松龄相比,纪晓岚是进士正途出身的在朝高官,视野不同、层次不同,《阅微草堂笔记》有大量的社会历史见闻笔记,有不少细节言他人所未曾言,如他在《如是我闻》里记载了沧州献县巨盗窦二东,被讹改为窦尔墩;他在《滦阳续录》里考证门联始于唐末,而不是其他书所认为的始于明太祖朱元璋。

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有不少篇章细节有对联史料价值,《如是我闻》二“宛平何华峰,官宝庆同知时,山行疲困,望水际一草庵,投之暂憩。榜曰‘孤松庵’,门联曰:‘白鸟多情留我住,青山无语看人忙’”庵内有一联曰:“花幽防引蝶,云懒层随风”。这些故事都是根据传闻笔录的,对联自有作者。

纪晓岚晚年喜欢收藏砚台,他的砚铭落款时间多是嘉庆年间。他曾不止一次得到皇帝赐砚,“祇将赐砚对人夸”,在清代社会可谓是殊荣,又与刘墉等人交流藏品,所得皆极品名砚,堪称砚台收藏大家,至今拍卖市场还不时有纪晓岚款的古砚上拍。他写过一些咏砚诗,如《菱花砚》:“端州紫玉出新坑,琢得菱花似铸成。相对无嫌常墨墨,妍媸原忌太分明。”既紧扣所咏之物,又有弦外之音,有实有虚,不失为佳作。

乾隆五十六年,纪晓岚以朱筠所赠砚,求翁方纲为之铭,其词曰:“竹君之砚赠晓岚,为之铭者翁正三。”次年刘墉也送了纪晓岚一方砚,并书铭以赠:“石理缜密石骨刚,赠都御史写奏章,此翁此砚真相当。”

纪晓岚也喜欢撰写砚铭,其文集专有一卷“铭”,篇幅不少,这些小品文字,精致短小,同时代金农等人也有创作,不过,纪大人位高名重,财力与人情交际面馈赠往来出手层次都非穷画家可望其项背,所藏之砚档次品级都很高,纪晓岚砚铭不仅文学性强,数量还多,他有足够多的名砚古砚可供刻铭。

受清代崇尚金石的影响,他还为各种器物(从包括砚台的文房用品墨床、印规、界尺、裁刀到日用工具以及劳动工具解椎、小斧、小锯、铁锉、木锉、平凿、圆凿、算盘、熨斗等)撰写了很多铭文,点石成金,化平凡为神奇,显示出对美的趣味追求。

不过,纪晓岚的作品中最能代表他的才学与机智、流传最广、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对联。纪晓岚《云龙砚铭》有几句话:“龙无定形,云无定态。形态万变,云龙不改。文无定法,是即法在。无骋尔才,横流沧海。”不无夫子自道之意。

纪晓岚是个神奇的历史现象。纪晓岚的对联是个神奇的文化现象。

2019年8月8日北京闲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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